记得和朋友聊QQ时说过,想把陈芳所有的戏都写成剧评,对方说,那可是个大工程啊。想想还真是,说起来看芳的戏不过两月有余,竟然会有这样的冲动,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按理说,写剧评首当其冲应是《孟丽君》,可临下笔时,竟是千头万绪,无从写起,这个戏牵扯了太多的想法,对此我在两篇“流水账”中也曾经零散写过。考虑良久,终于在某个夜晚叹口气,搁笔,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会觉得是时候了,可以写了,但那又会是多久以后呢?
所以,于是,开始写格格。
之前我并没有看过《康熙王朝》的电视剧,关于蓝齐格格更是一无所知,只记得在刚刚经历过的高三岁月里,那本朝夕相伴的中国古代史中大略提到过康熙平定准噶尔部葛尔丹叛乱的情节,当时只是费尽了心思去分辨康熙与乾隆,或是葛尔丹与大小和卓,至于其中细节,则无心查考。或许历史书就是这样,黑是黑白是白,成王败寇,可真正的历史,往往是间于黑白之间的灰,其中因果,谁也说不分明。
也许这也正是某些艺术形式能够吸引人的原因吧,比如戏曲,尽管很多剧本反映的内容不一定可考,但至少,它可以为我们提供某种解读角度,让我们知道,某些故事,原来还可以这样去看。
《蓝齐格格》就是一例。
戏的一开场便是草原、勇士,还有那个粗犷的葛尔丹,呵呵,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由于第一次看邱小祥他就是这副打扮,以至于到后来看他演“汉人”,比如方剑豪、施子章、洪长富等等,反而不很习惯(其实平心而论,它的现代装更帅不是吗),印象中,他就该是那个大大咧咧的“草原狼”。这也是我看戏由来已久的毛病,往往不能够跳出角色看演员,若不是芳的戏路太广,角色之间差别太大太大,或许我要跳出小孟看她还不是那么容易。
接下来就是“路遇”(看到淮芳论坛上是这么叫的,不知为什么总让我想到天仙配),这个片段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一声清脆的“姑娘们,快走啊!”不经意间就把人带入了戏,是啊,她是满族女子,又是皇家格格,又有什么能让她有所顾虑呢?那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鹅黄色的披风随她的身形一起飞扬,多好多美的格格啊,正是女儿家最最无忧无虑的时节,或许在她的心中,只要有最爱她的阿玛和额娘在,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所以她的眼神才会那样纯净、动作才会那样轻盈。“为拦奇才出宫墙”,按理说,跑了一个治国才子再怎么着也轮不到金枝玉叶的格格去追,我们仿佛可以想见,一个天真无畏的格格正对着她的皇阿玛撒娇,仿佛是一种孩子的好胜,让他把这个任务交给自己去完成,而康熙拗不过自己娇纵可爱的掌上明珠,于是,蓝齐儿带着她的姑娘们出发了。也许,这个时候她对李光地这个人还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她自己也说过“以为是糟老头子”),她是一心在为她的皇阿玛追那个“治国奇才”。
这个时候的李光地正郁闷无比地向前猛冲,据他自述是“出大内,只顾奔,一路匆匆逃出城”,不厚道地说一句,清朝的紫禁皇城在北京正中,距城门还是有一定距离滴,放到现在,地铁都不知要坐多少站呢,李同志以文弱之身,一路居然就这么奔了过来,还让格格骑着马来追,真是厉害哦,比之我等跑个800米就上气不接下气的人简直强得多了,呵呵,也可见他有多么不想当官。矿在这里表现得很愤世嫉俗,典型的一个在庙堂和山野之间徘徊的封建文人形象,又要东篱采菊,又要给皇帝上万言书,等到皇帝开始赏识了,又想到宦海风波艰险,不打招呼撒丫子就跑,想来这文人的清高也真是要命,居然能给人抗旨的动力。
当矿唱到“今世永作逍遥人”时,表情十分耐人寻味,是天真,亦或是向往,但他还太年轻,年轻到做隐士的资格都没有,不知为什么,在我心中,一个没有切身经历过官场的人是当不好隐士的,所以就算李光地没有被拦下来,他也不是一个合格的隐士,充其量,只是一个做做样子的文人罢了。
迂腐是文人通病,李同志在这方面也颇不赖,当他迎面撞上格格,听得一声“呔,站住!”头也不敢抬,心里直犯咕嘟“哎呀不好,遇上打劫的啦!”接下来就是鞠躬作揖,口称大王(这点倒和西游记中的唐僧满像),想到后来蓝齐儿说“自那日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他”(字幕上居然是“喜欢上他”,这可是两个层次啊,窃笑一个),当时我还特地倒回来看,也不知是不是就是说的这个“第一眼”,也许正是这种小小的迂腐让这位久在深闺的格格怦然心动吧,有时候迂腐也是很可爱的不是吗?
你一言我一语,两个固执的年轻人在无形中就较上了劲,那段“你既为民将书上”的对唱虽不长,我却极喜欢,放在MP3里面猛听,面对格格的质问,李同志依旧守着自己文人的清高,不肯为官。蓝齐的那番话虽有道理,李同志于理其实也无亏,这就是“独善其身”和“兼济天下”的选择问题了,两者都没错,只看你适合哪个。李光地究竟适合哪个我也不能给自己一个准确答案,因为此剧中心并不在此,这只是一个附加命题,不往远扯。
很喜欢这时蓝齐和李光地在一起的感觉,两人都很天真,都认为自己是对的,于是争执只好结束于蓝齐看似蛮不讲理的威胁,拔剑逼人做官,便好似武昌起义的士兵举枪逼黎元洪上任,很具有喜剧效果。这场戏中,李同志看上去一直十分被动,包括后来的上马,都是被蓝齐一把托上去,又给他加了几鞭,顺便说一句,矿跳啊跳的样子真好玩。
可以说,如果葛尔丹不是正好走到这里,以后的事情会好办得多,李光地和蓝齐的婚事,根本上也不存在什么地位问题,在满清,格格嫁给重臣是很正常的事。该说是巧还是不巧呢?口无遮拦的蓝齐儿却又给葛尔丹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她自然想不到眼前这个人会给自己未来的人生带来什么,这只是她率性而为罢了,反正,她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格格嘛,让人家说一句“吾额娘”又算得了什么呢?
转眼已是一年后,清宫正在给格格过生日,服装的颜色我不很喜欢,但那种清宫的感觉还是有的,这时的蓝齐,还和当年一样天真爽朗,只是心里装了个人,便有了些许小女儿情态。康熙送的玉兔使她喜出望外,那是最疼她的皇阿玛啊,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爱着李光地呢?所以,送这玉兔也自然是表示同意婚事了,她还是那般口无遮拦,一句“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说得娇俏无比,真真是“女儿家说心事全仗胆大,为幸福顾不得羞羞答答”。
十分喜欢那句“行不行你嘎儿吧脆说句话”,这是谁写的词儿啊,真是神来之笔,这个“嘎儿吧脆”用在爽朗的蓝齐儿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有水平的戏词,于细节中就可窥见。
(PS一句,写到这里我发现我放进光驱的碟,也就是《蓝齐格格》上,被我那该死的光驱磨坏了,再也读不出来,同样遭遇的还有越剧《家》的上碟和《藜斋残梦》的中碟,郁闷中,继续写~反正明年打算去盐的,顺道去一趟上海吧~)
其实,嫁给葛尔丹的蓝齐是幸福的,但那个和亲的消息对当时的她来说不啻晴天霹雳。是谁说的,初恋是一首无词的歌,是苦是甜,惟有自己品味。蓝齐的初恋也和所有少女一样,甜蜜青涩,甚至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我想,若不是康熙对李光地说了那番话,若不是李光地以大局为重,违心的欺骗了蓝齐,也许以她刚强高傲的性格,早就一死了之了。能怪康熙吗?不,我不怪他,甚至,他捧着玉兔粘粘连连的时候我竟感动得一塌糊涂,他说过:“大清是朕的,朕也是大清的。”古往今来,最是帝王无奈,送昭君出塞的汉元帝、马嵬坡前的唐明皇,他们又何尝愿意如此,那个戏文中的小皇帝也说过“九重深深皇宫院,我却是寂寞孤独一君王”,历朝历代,又有哪个皇帝不是如此呢?能怪李光地吗?不,我也不怪他,他对蓝齐的爱是真挚的,那句“这旨意令人尴尬又沮丧”唱出了万千不舍,万千无奈,他爱蓝齐,手上拿着小海螺的他显得那么可爱,活脱脱一个要哄心上人开心的孩子。本来是无忧无虑的年龄,除风月外便更无事,偏偏他们与国家的利益如此相关,于是,那个曾经天真的文人开始懂得了大局为重;那个曾经不知愁为何物的格格开始接受命运的安排。
“车声辚辚古道远”,她的心死了,哀莫大于心死,所以肉体的生死于她已是无干,既然献身和亲利于国家,那就去吧!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想要的不一定是你的,上天安排的也不一定就不好,命运也许很眷顾蓝齐,等待她的并非她想象的那样糟糕,这是一种生活的结束,同时也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迎亲一场融入了蒙古的音乐和舞蹈,演出了草原人民的热情与豪放,当蓝齐儿终于被眼前的一切所感染,所震撼,当她喊出一句“拿酒来!”我们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骑着骏马英姿飒爽的蓝齐,那个无所畏惧高傲豪放的蓝齐,“要做就做它个世俗惊骇,要笑就笑它个痛痛快快。要爱就爱它个轰轰烈烈,要活就活它个自由自在。”这才是蓝齐儿的本色,她本来就该属于这片土地,也许,葛尔丹真的比李光地要更适合她吧,这就是命运,惊喜和眷顾总在不经意中来到。
八年,漫漫的八年,如果不是那场战争,是不是一切都会平静下来,蓝齐与葛尔丹,还有他们的阿密达,就会在草原上过他们的幸福生活;李光地呢?剧中没提,但他作为重臣,也定已被康熙指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可以说葛尔丹野心大吗?不,葛尔丹说“北京城原本是我元大都”,虽是戏文,却经得起历史角度的推敲,从明朝起,准噶尔就不属中央管辖,当卫拉特蒙古人统治天山南北时,野蛮的女真人还在长白山里以打猎为生,过着近似原始的游牧生活。难道说,只有满族入关才是统一祖国,蒙古族要进军中原便是分裂叛乱吗?看到有人说过,“所谓的统一难道就非得要通过侵略和战争才能解决,更加难以理解的是,侵略和战争一旦在统一的掩护之下就变得堂而皇之,所有的罪过都会被加在战败者身上。”作为一个学历史专业的人,我不想过多地说什么,但我们在那些所谓正史的逻辑之下,是不是可以保持最起码的良知与是非观念呢?须知在许多堂而皇之的所谓“统一”之上,还有着最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鲁迅先生也说过,应该多读野史,其言谬也乎?
总是有一些戏的片断让我觉得压抑,根本就不知道是谁的错,但是矛盾就这样发生了。看着阵前的蓝齐儿和容妃,还有那个心急如焚的李光地,这种强烈的压抑感又一次袭来,也许他们天各一方,本不该再见面,但是,两军阵前,如此惨烈的情景下,他们终究还是重逢了,本来,这场战争的结局我早就知道,但还是如此揪心的看着,看着,直到最后印证这个结局。为了保护已身受重伤的夫汗,蓝齐儿的剑又一次指向李光地,这一幕,和当年初遇的那一刻何其相似,只是心境已大不相同,想到《风雪渔樵》中唱的“无奈寸心染俗尘,两心咫尺隔千层”,他们再也回不到当初,一如,那个再也粘连不好的玉兔一般。葛尔丹终于还是死了,就是死,他也没有屈服,只因他是“草原狼”,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哭夫,很经典的大段唱,据说是“大悲调”,淮剧的板式什么我也不大懂,只是觉得好听,果然是“大悲”,如果说前面由一个象牙紫禁城还不能充分看出葛尔丹对蓝齐的好,那么这一段唱听下来,我想再也不会有人怀疑葛尔丹和蓝齐之间的爱情了,有人说,时间是最荒诞的戏剧,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但我要说,时间也是最抒情的歌谣,时间也能沉淀一切,他们的爱情,不也正是在这八年岁月中如醇酒般越酿越香浓吗?如果不是那场战争,他们,该有多么幸福啊!葛尔丹不是英雄气短,而是儿女情太长,他要为他的爱妻打下真正的紫禁城,让他的民族拥有更广阔的土地,从西蒙古的角度上说,他真是当之无愧的民族英雄!(接着不厚道,蓝齐儿在后面几场的头饰,和孟丽君结尾那个竟然是一样的,都是两边两个小银钩,中间一个五角星形的饰物,上面还有几个小银珠,不同的是蓝齐加了一圈象征大漠的绒毛,而且辫子明显要多,从扮相上说,还是更喜欢蓝齐这个造型,可能是因为孟的妆太浓吧。)
结局是喜是悲呢?说不清楚,说是不报仇,誓是发下了,可心中的仇怨又怎能消得尽?疆土是统一了,可人呢?
“我仍然生活在我的草原,因为那是我的草原,在草原如血的黄昏中我会看着人们骑着马飞奔,然后想我深爱的丈夫,偶尔也会想我尊敬的父亲,哪个时候会有风吹过,吹起我已经灰白的头发,然后飞向我身后无边的空旷的草原……”网上看到的一段写蓝齐的话(虽不一定是写淮剧版),这样的结局,也好,毕竟,她经历了那么多,也倦了,所幸的是,她还有她的阿密达啊,这,也是她人生中最后的华彩了吧……
也不知在以后的岁月里,我,一个历史系的学生,在图书馆的书页里偶尔看到那个正史所不齿的“草原狼”时,心里会不会浮现那些苍凉的画面,一个不倒的身躯,一个痛哭的格格,亦或是路遇,亦或是迎亲……也许蓝齐并不存在于历史,但这情,却能不朽。
曾经年华似水流……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6482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