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我对他的感觉挺矛盾的,一方面确实爱看他的散文,另一方面就是关于他的那些传说,不虚心啦,向商业化靠拢啦,等等等等。他确是一个颇具争议的作家,爱之则让人极爱,恨之也可让人极恨,亦有不少“由爱生恨”的,由于过分仔细的钻研余秋雨的文章,竟读出了不少错误,于是摇身一变成了“批余家”,以金文明为代表。
金文明批余真可谓是入木三分,先是在《咬文嚼字》上频频发表批评余秋雨错误的文章,后出了一本《石破天惊逗秋雨——余秋雨散文文史差错百例考辨》,分条列举并详细考证。我曾对照着这本书将其中所涉及的散文重读了一遍,的确,言之有理,条理分明证据有力,让人不服不行。
最近读完了余秋雨为昆曲而作的《笛声何处》,语言是余秋雨的一贯优点,自然是极有文化底蕴的,可在此书中流露和传达出的一些思想与戏曲方面的专业知识程度,就实在不敢恭维,我本在戏曲专业知识方面所学不精,但即使鄙陋浅薄如我,竟也在书中读出了不少明显的错误,就更不说那些戏曲学家了。从文字上看,余是将此当作学术专业著作来发表的,可看来看去就觉得不像学术、又不像文学,充其量可算众多戏剧理论中的一种,还暂且不谈这理论的内容是否合理。
余在《笛声何处》中表达的核心观点是:昆曲不应仅仅作为一种前辈的遗产而被尊重和保留,也不应仅仅因为蕴藉雅致的古典美而被欣赏和介绍,他本是中国传统戏剧学的最高范型。为此,他不但否定了王国维先生在《宋元戏曲史》中“北剧南戏皆至元而大成,其发达亦至元代而止”的观点,又用带有些许讽刺意味的笔调否定了胡适的“文化进化论”,即肯定花雅之争中京剧的形成和发展。他认为昆曲在学术上就处于一种“两头脱空”的尴尬地位,言下之意就是说要以这本书来填补这一学术上的“空缺”。
我认为这并不必要,昆曲在戏曲史上的重要地位是不可改变的,它被誉为“百戏之祖”、“中国戏曲活化石”,又被评为“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可以说人们从来就没有否定或者轻视昆曲,在许多戏剧资料上,都已有对昆曲的形成发展和艺术特点的详细考证和介绍,昆曲不会因为今天的式微而失去它应有的高度,同样,也不会因这本专业性并不强的所谓学术著作而一跃成为“最高范型”。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可以暂且不去讨论昆曲是不是“最高范型”,或者暂且认为它是,这种拿昆曲去和元杂剧以及京剧相比本身就没有意义,此三者之间是发展的关系而非平行,它们都是戏曲史上的高峰,只不过是在不同的历史时期适应着人们不同的审美习惯,各有其特点,也各有其长处。那文学来打比方的话,我们不能应为唐诗数量大,诗人多,文学成就高而说唐诗就高于楚辞或者汉魏六朝,不能说李白杜甫就高于屈原和陶潜,自古就不存在这样的比较法,何况若离开了元杂剧和京剧在昆曲中产生的影响而论昆曲,或者离开了昆曲去谈元杂剧和京剧,也是没有意义的,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就是一个整体,昆曲只是过渡时期的形态,有时候它们之间的界限也没那么明显,从中国戏曲现在的发展来看,京剧是其主流,而京剧中的某些剧目,如《夜奔》、《游园惊梦》等,几乎是将昆曲的表演形式,甚至声腔板式都保留了原貌,京剧演员和昆曲演员之间也没有了明显的区别,许多京剧名家,如梅兰芳、言慧珠、荀慧生等,在昆曲方面也有很高的造诣,最近的新编剧《桃花扇》,更是首次创造了京腔昆腔对唱的形式。可以说,京昆是不可分割、相互影响的,与其争论孰优孰劣,还不如使其更好地融合统一。
此外,关于书中的一个分论点,我也极有异议。余认为昆曲的一大特点是“上层文化的高浓度介入”,并说北杂剧创作队伍中的骨干和代表性人物是士大夫中的中下层知识分子,以此推出昆曲的文化素养和审美积淀就高,并列出数据说明明代以进士及第而做官的剧作家多达二十八位。事实上以此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尽管书中也说到科举等级并不相当于文化等级,但还是将此作为肯定昆曲为“最高范型”的一个重要标准。他认为“高层文化人给昆曲带来了精神浓度和审美格调”,而实际上,历史中文学情况往往极为复杂,科举考试,尤其是明清以经义、八股作为考题之后,人才就不是科举能够考出来的了,甚至普遍出现一种情况:越是有个人的精神气质和文化风韵,反而就越考不上,而真正能产生佳作的文学家,往往就在考不上的那一群文人中。四大名著的作者、南洪北孔、评论家金圣叹、聊斋先生蒲松龄,他们没有一个是“高层文化人”,李杜也没当过进士,却将诗文写得比多少进士都要精彩;姜夔不算“中上层知识分子”,在诗词格律音乐书法,哪一项不算是才华盖世?元杂剧的代表人物关汉卿、郑光祖、马致远、白朴,正因为他们不是上层阶级,故才能出入勾栏教坊之间,洞见政治利弊、民生疾苦、人情真伪,也只有如此,才能创作出更有时代意义的作品。在此并不是想贬低昆曲的思想文化高度,而仅仅是要说明“上层文化的高浓度介入”对于昆曲的艺术成就来说只是起了一个客观的促进作用,其内因并不在此。
另外在“美学格局的多方渗透”这一论点中,余列出了四个特点:一是高度诗化的风范;二是雅俗组接的方式;三是连缀性的松散结构;四是演出的仪式性和游戏性。粗看似觉有些道理,可仔细分析,除第一点外,其它都是许多剧种共有的特点,并不为昆曲所专有,如此看来以这个分论点来作为昆曲是“最高范型”的证据,似没有多大的说服力。
知识上的错误,比如将山西临汾的古戏台作为昆曲戏台,将东汉梁鸿的画像作昆曲作家梁辰鱼,等等,近来还听人说有错将旌阳的乱弹算作是昆腔的,这一点我没有读出。
剧种和剧作家评论方面,余对京剧的看法似有些偏颇,关于李渔的评价,我认为也有不当之处,最近读过一本《李笠翁小说十五种》,之前关于李渔的书也只粗略读过《闲情偶寄》和《怜香伴》等戏曲,李渔一生著作很多,思想复杂,亦有《觉后禅》等格调不怎么高的作品,对他了解不多,不敢妄加评论。
&nbs; 可以说,这本书若不刻意向学术靠近,总的来说也还不错,后面对于《牡丹亭》、《清忠谱》、《桃花扇》、《长生殿》四剧的解读还算很精彩。余秋雨的散文,值得一读(从纯粹看散文的角度、当然不包括那些文史错误),特别是《文化苦旅》和《行者无疆》两本,我是很欣赏的。但中国戏曲学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需要用很长的时间,通过大量的理论学习和舞台实践来求得精通,我以为余在戏曲方面不能算专家,只会纸上谈兵却没写出过一部像样的剧本(比如《秋千架》,唱词像散文不说,那剧情简直就是《女驸马》的翻版)。倒是吴小如先生,不但与许多艺术家相交甚厚,自己也曾多次登台票戏,算是内行的人物了,他的戏剧评论,却都是以随笔的形式出现的,小标题叫作“台下人语”,其思想高度和专业程度,都远高于余秋雨。“批判”了这么多,也并不代表我有多偏激,何况我本身也不是什么专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没有资格来“批余”的,我想我也只是以一个“台下人”的身份,把我的感受写出来了而已。
想不到一本《笛声何处》竟引出这么多感慨,以后读余的文章,还是读散文比较省事!放下笔,我突然觉得很累,有一丝悲哀从心中升起,也不知是为余秋雨,为我自己,为昆曲,还是为整个戏曲文化的式微,也许是我多虑了,我该考虑的,不是这些,突然觉得“笛声何处”四个字,倒是极贴切、极能熨帖情怀的呢!

PS:声明一下,这个是我的旧作,大概写于高二上学期。高考的倒计时牌今天翻新为81天,目前奔忙于考试和分数之间,也没什么时间写作,只好拿旧作上来凑数了。反正我高考完后要整理高中写的文章,也是要打印出来的,现在打几篇上来,也为我以后省了点事儿~~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6169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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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小熊Picasso
2007-07-22 17:3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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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寒同学真不简单,虽然我连戏迷都算不上,但我看了你评论很是兴奋。我会一直关注你的作品,谢谢你对我的洗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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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栖寒
2007-05-03 21:2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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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就会写这些没用的文章,也不知为什么,考场作文怎么也写不上手,总在五十分上下晃,郁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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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anonymous
2007-05-03 18:5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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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在目录上的文章都是你写的吗?还只是高中学生?这些文章的文思、文笔老到到不像一个中学生,虽然我只读了几篇,但可以这样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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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开心就好
2007-04-16 17:5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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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服!你是个高中生啊,却难得写出很多大文章,有见地.真是才华横溢!我读了都觉得自己惭愧.还是别惭愧了,向你学习吧!欢迎再次访问我的博客.http://www.lychq.com/blog/u/524/index.ht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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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栖寒
2007-03-21 20:5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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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那个不是我贴的,大概是别人转发吧~不过,现在有耐心能把京剧吧翻到十一页的人已经不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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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老爷爷
2007-03-19 17:2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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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京剧吧第11页看到了你写的[李光李岩],希望多看到你的大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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