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不肯栖

于悲喜间看传奇 ——记京剧《谢瑶环》

关键词： 京剧    谢瑶环                                          

中国戏曲中表现的女子，大都极具有传奇色彩，可在中国五千年的正史中，往往找不到她们的身影，历史所标榜的只是贞操节烈。 到如今，我们只看到舞台上演绎的一个个故事，却从不曾想到戏的本身特点。戏者，“戏”也，戏台上的东西永远只能是传奇，用一种很艺术很唯美的方式将古时的故事铺展在我们面前。所以我常在想，看戏真是一挺复杂的事儿，既要到达有一定高度的艺术境界，神游其中，可从某方面来讲，却又不能太认真。

昨天看了张慧芳的专场，全本的《谢瑶环》，演得很好，听说还是李维康老师亲授的，改动颇大。此剧是1961年田汉先生所写，结局是悲剧，先前一直是按原作来演的，到了“公堂”一场，谢仲举（瑶环）唱完“变厉鬼也要与奸贼们周旋”一句后被带下用刑，原作有这样一段：
           

（衙役推谢瑶环同下。行刑吆喝声。衙役急上。）
 衙役 （白） 启禀大人：谢大人受刑不过，她她她——气绝了。
 武三思 （白） 哎呀，来大人哪！不得口供，刑死封疆大吏，怎样回复圣上呢？
 来俊臣 （白） 王爷但放宽心，这口供么是可以制造的呀。小官自理刑以来，犯官无有口供死在刑具之下的却也不少，圣上也不甚过问。
 武三思 （白） 如此全仗来大人。

剧情从这个地方开始变化，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谢瑶环被带下后没有衙役上来，接着武三思就问来俊臣：“啊来大人，想那谢仲举乃是一介书生，身体柔弱，经不起严刑拷打，若不得口供，刑死封疆大吏，怎样回复圣上呢？”来俊臣按部就班地回答道王爷但放宽心等等。看到此处我有些疑惑，可心中也明白了一些，照这样看来，谢瑶环竟十有八九是大难不死了，可是后面的剧情如祭墓等应如何安排呢？且看下去，武则天仍是出其不意地“轻车简驾幸江南”，来到了公堂上，高问谢仲举何在，衙役报道“谢大人晕刑”，武则天忙命救醒，搀扶上来，看到谢瑶环被苏鸾仙扶上的那会儿我有些恍惚，从前看到此都是斯人已逝，此恨绵绵无绝期了，怎么说醒就醒了呢？最后结局是大团圆，奸臣受到严惩，武皇为瑶环和袁行健主婚，惩恶扬善，大快人心，这出戏就这么落幕，至于后面的托梦、祭墓等情节，就更是丢到了九霄云外。

若按原作所写情节，武皇来到大堂，满屋的刑具和血腥味扑面而来，武皇心中已明白了八九，连声追问谢仲举何在，来俊臣狡辩道：“臣启陛下，谢仲举自到苏州，私通叛匪，窝藏凶犯，阴谋叛逆，反迹已被臣等查明，她她她畏罪自杀了。”武则天命刑吏验尸，刑吏回说谢大人因“猿猴戴冠”酷刑致死，这时衙门外人声鼎沸，万名苏州百姓头顶香盘涌至衙前，为谢大人惨死鸣冤喊屈。武则天深知众怒难犯，用谢仲举的尚方宝剑处死来俊臣，处罚武三思，晓谕百姓，朝廷定公平处理此案。众犯处决完毕，武皇才看到苏鸾仙送上的谢瑶环遗折，不由老泪纵横，感慨万千，追封谢瑶环为定国侯，礼葬吴水之阳。苏鸾仙心灰意冷，不愿随驾还朝，情愿在苏州为谢瑶环守墓三年。

当袁行健风尘仆仆从太湖赶回来，欲向妻子报告喜讯，迎接他的却只是素衣素裙的苏鸾仙，烟雨江南平添一座新坟，爱妻不复再见，已成一抔黄土，“纵有丰碑高百丈，此恨绵绵天地长。”

新仇旧恨使袁行健对武氏皇权彻底失望，鸾仙传武皇口谕，命他赶往洛阳见驾，接受封赏，他道“ 俺乃草野匹夫，要什么封赏？瑶环一死，此心已碎。见了圣上就请她开张视听，采纳忠言，使百姓有击壤之乐，无涂炭之苦。若再宠信奸佞，残害忠良，只怕天下从此多事了。”说罢，拜托苏鸾仙看守爱妻之墓，从此浪迹天涯，盘桓五湖烟水去了。

原本应是如此结局，如一缕飘忽迷茫的愁云，似一阵如泣如诉的静夜箫声，凄婉哀怨，愁思如缕，荡气回肠，令人不禁深深感动与回味。至于大团圆，其实说到底也没什么不好，艺术虽高于生活，却源于生活，很大一部分是要考虑“受众”的，再说这样美好的一个女子，谁舍得让她死呢？毕竟京剧是“花部杂弹”发展起来，是平民的艺术，不像“雅部”的昆曲，需要从纯艺术的角度来考察每一个情节，京剧有其海纳百川的心胸，既可以多方面吸取其他艺术的特点，改改结局让观众痛快一下又有何不好？毕竟只是传奇，我说过可以不那么认真的。

虽然我说不出这样改有什么不好，回头想想，却还是觉得差点什么，就好像《红楼梦》的众多续本中安排宝黛团圆，却怎么也读不出原著的感动一样。这是中国文化中一个很矛盾的命题：悲剧的情节往往让人喟叹不已，只恨无回天之力来改变这一切；可一旦这一切真的改变了，悲剧变成了喜剧，那种感觉，反而更为失落。在悲悲喜喜间，我们在一声声叹息中一次次感动，中国文化的精髓，归根到底还是蕴含于悲剧之中的吧。

比如，林黛玉只有“魂归离恨天”，才能实现自己性灵生命的真正完美，当上了宝二奶奶的林黛玉不是我们想看到的；又如，我们宁愿看到孟丽君抗争而死，也不愿看到她低头雌伏、于归皇甫；对于谢瑶环，我相信也是如此。用有历史意义一点的话说，在封建制度的枷锁下，这些迸发出人性光彩和火花的女子们，结局不可能不是悲剧性的。我们所能够做的只是欣赏，而没有资格去改变什么。

看戏竟看出如此沉重，真是始料未及。 

                                                                               ————2005·10  

附《谢瑶环》部分唱词（田汉先生的剧本写的实在是很精彩）：

谢瑶环 （唱） 婢子本是江南籍，先父是乡村一教师。寄来遗谕数千字，字字叫人发深思。自先朝推行均田制，近年来良法美意多废弛。豪门贵戚兼并土地，只逼得百姓颠沛流离。逃亡何止十之一，山陬海崖挈儿带妻。倘若是大军江南去，怕只怕乾坤动杀机。还不如陛下施恩惠，抚慰黎民安社稷。制止豪强严法制，使耕者得田饥得食。那时节江南江北皆春意，笙歌一片颂明时。

袁行健 （唱） 幽池高柳荼蘼架，几处芳菲桃李花。银河倒泻，楼台如画，灯光隐隐透窗纱。耳边厢又听得有人说话，这声音好似女儿家。

谢瑶环 （唱） 到任来秉圣命把豪强严办，一霎时正气升春满江南。袁仁兄疾恶如仇有识有胆，既孝义又豪侠他是个盖世的奇男！公务毕换罗衣园中消散，一阵阵桃李花飘满池潭。对明月蹙蛾眉数声长叹，这乱愁千万端却与谁谈？ 自奉圣命斗豪强，早把江南作战场。生死祸福全不想，一片丹心报君王。羞答答怎好明言讲，哪有个巡按嫁才郎？况有宫规难违抗，嫔妃下嫁要犯律章。

谢瑶环 （唱） 谢瑶环深宫九年整，只道是青锁红墙葬此身。都只为太湖之事有争论，圣上命我到吴门。乔装男子访民隐，伍员庙内得遇郎君。我敬你器宇轩昂貌英挺，敢为百姓打不平。我与你八拜把金兰订，胜似同胞共母生。今夜晚云鬟绣袂穿芳径，姊妹们月下诉衷情。谈到与袁郎偕秦晋，万不料细语缠绵被你闻。这也是姻缘前生定，袁郎啊，莫负今宵海山盟。

谢瑶环 （唱） 忽听得堂上一声喊，来了我忠心报国的谢瑶环。自从奉旨出宫院，誓要与三吴的百姓惩贪婪。打武宏权贵皆丧胆，斩蔡贼酷吏也心寒。明知道朝中必结怨，只要除万民苦哪顾得一身安！狗贼子告我要谋反，血口喷人嫁祸端。自古道“忠臣不怕死”，怕什么“玉女登梯”、“仙人献果”、“凤凰展翅”、“猿猴戴冠”。愁只愁江南百姓又要受苦难，愁只愁天下纷纷难免战血丹；愁只愁袁郎在太湖万顷烟波远，夫妻们见面难上难！想到此，愁无限，袁郎啊！点点珠泪湿衣衫。但愿得来生再相见，俺与你同心协力挽狂澜。硬心肠我把大堂转，他有一言我一语还。

谢瑶环 （唱） 是真金哪怕你洪炉锻炼，谢仲举宁玉碎不求瓦全。望洛阳不由我泪落如线，陛下啊！您哪知道权奸们把是非倒颠。恨不能回宫中再把理辩，恨不能扫乌云重见青天；恨不能让江南歌声一片，袁郎哪！ 恨不能太湖上同泛舟船。 咬牙关怕什么牛头马面！变厉鬼也要与奸贼们周旋！

武则天 （唱） 阅罢遗折心痛伤，孤臣一片热心肠。悔不该错用狗奸党，害得忠良无下场。泪纷纷，把旨降，礼葬瑶环吴水阳。

袁行健 （唱） 且喜笠湖风雨静，波慵柳倦近黄昏。  一见坟台悲声放，不由行健断肝肠。纵有丰碑高百丈，此恨绵绵天地长。  拜别亡妻把路赶，五湖烟水且盘桓。

【作者: 栖寒】【访问统计:】【2005年10月23日 星期日 16:03】【注册】【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