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秋雨沙沙的下着,冲刷着山路上的泥土,渐渐的形成一条土黄色的泥河。而路边的凄草灌木却被洗刷一新,显出那逼人的苍翠。
刘兰芝听见这淅沥的秋雨,轻轻的敲打在马车顶蓬上,击出“滴嗒、滴嗒”的节奏。
“秋风秋雨愁煞人。”兰芝禁不住想。她轻轻的掀开前面的车帘,外面的雨下的很细很密,交错织出了几层细柔轻薄的白纱。透过这层层的薄纱,她看见前面的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焦仲卿,她的丈夫。丝丝的细雨打在他的身上,激起一层薄薄的白色云雾,将他轻轻的包围住,把她和他,隔绝。
她焦急的伸出手,想把他抓住,却抓了个空。轻柔的雨丝打在她的手上,钻透那身象牙白的倚罗轻衫,淌到她那条无暇的玉臂,有些凉。可她已经顾不到了,她只知道一切都消失了,多年来,她与仲卿的情谊,都消失在这层层的雨帘中了。
“仲卿。”她有些惊讶的听到自己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可是,他听不到,她的声音也被这沙沙的雨声遮掩了。
回去吧,仲卿。别再为我淋雨了,你会着凉的呀,回去吧。
她想这样说,但是她无法说出口。她好怕,怕他这一走,此生恐怕再无缘相见。她不要这样。她不是什么巾帼英雄,她只是个自私的女人,自私的只想要多看她的丈夫几眼。
只要,只要能多看几眼就好了。
微凉的秋雨,仍然密密的下着。还记得吗?仲卿。还记得我们初遇时,天也是这样的下着雨,也是这样的一场雨啊……
“兰芝。”
她听见有人轻唤她的名字,才发现自己已想的太入神了。回神一看,仲卿!不知何时,他已下马,来到她的车前。
“兰芝,已经到道口了。”
已经到道口了吗?这么快。过了这个道口,就是她娘家的村子了。她即将重回阔别多年的家,告别她与仲卿曾经的誓言。
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她看见眼前的仲卿,刚毅的眉毛却锁着忧烦,火一般的眼睛却有掩不住的忧郁,绵绵雨丝已打湿了他的头发,然后聚成一颗颗小水珠,沿着他坚毅的脸庞滑下,滑过他那想说什么却不知怎么说的颤抖着的双唇。她忙抓起自己的衣袖,想替他擦干那不断沿着他脸庞滑下的雨滴,却被他的手一把抓住。那双有力的大手。
“兰芝,其实娘并不想……”
“我知道,相公,我知道。”她打断他,“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也与娘无关。”往事如梦,再多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阵沉默,她看见他紧紧的盯着她,她这瘦弱的苍白的小女人,在他火热的注视下,被灼烧的无出可逃。
“相公,你该回去了,小心着凉。”即使不愿说,但终究还是说出来了。就算继续僵持着,又能怎样?终究要散的,这是必然的结局,她选择的结局。
他仍是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他用一种坚定而确信的语气对她说:“兰芝,你若想家就先回家住几天。我现在在府衙中还有事要办,等我办完事回来,我一定把你接回来。”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相公,你还不明白吗?没有用的,已经不能挽回了……”
“答应我!”他吼断她的话语,他坚定而灼热的眼光扫过她的脸庞,然后逼视着她的眼眸。
她觉得自己仿佛快要被这火热熔化了。或许,她想,或许真的可以……
“君当作磐石,妾将为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她听见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然后,马车又一次的启动了。她看见仲卿呆立在雨中,仿若一樽青铜雕像般。雨,顺着他的脸颊滑下,落在他身上,击起一层薄薄的云雾,然后,他的身影隔着层层雨帘,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终于完全消失在这扬扬撒撒的秋雨中了。
还记得吗,仲卿。初遇时,你也这样呆立在雨中。只是,那是一场春雨……
阳光撒进庭院,久违的阳光。连着几天的阴雨,难得有个晴天。
刘兰芝独自站在屋外的回廊中,静静的看着阳光下的庭院。毕竟已是秋令时节,纵使阳光明媚,那秋风渐起所带来的萧瑟凉意,又怎是这身罗纱青衫能挡的住的?她不禁将衣襟拉紧些。
她又回到这个家了,她阔别了几年的家——不,这已不再是她的家了,这里只是她娘亲的家,她兄长的家。踏进家门时,娘亲的惊异,兄长的鄙夷,已经清楚的说明了这个事实。
不图子自归。她刘兰芝已到了这个地步了。虽然,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但不走这条路,她又能怎样呢?婆婆的挑剔从没有间断过,仲卿,仲卿他又是一个孝子。即使她仍留在那里,她最终能得到的,只会是一纸休书。她不愿那样。如果一定要走,她宁可是自己选择的走,而不是被赶走。只是,即使这样,她仍然不可避免的成了一个——弃妇。
她的命运又将会怎样呢?紧守妇道,独守空闺吗?可一个弃妇的空闺一生,是连一个贞洁牌坊都换不回的。再为人妇吗?不过是再一次的屈辱,更何况,她已与仲卿立下了蒲苇、磐石的誓言……只是,为何,为何——一阵萧瑟秋风吹过,吹的满院花草沙沙作响,也将她那淡绿色的轻纱罗裙扬起。她觉得有一滴滚烫的液体滴落到她那按住衣襟的手背上。
——为何会里下那样的誓言呢?她不是早已看透这必然的结局,才决定自己走的吗?为何也会在仲卿那火热的注视下,怀有那一丝无谓的希望呢?
“兰芝。”轻轻的一声低唤从背后响起,转过身之前,她急忙擦干了眼泪。
“娘,兄长。”
“兰芝,过去的事就不要再去想它了,你应该为将来做做打算了。”她顿了顿,又说,“刚才太守派县丞来向你提亲了……”
“娘,我不是已经说过了……”
“娘知道你的意思。可是,难道你还真的指望他会来接你吗?”
一句话使她顿住了,其实她也明知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她还是不能,不能……
“是呀,兰芝。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兄长似乎有些不耐烦,“你难道还想在家里呆到老死吗?这个可是太守家的公子啊,真的是一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你到底是何打算?”
刘兰芝静静的看着兄长的气急败坏,她很明白自己已经是家里的负担了。她突然觉得有些心酸,这里不是她的家,而是兄长的家,她不可能永远在这里呆下去。她毕竟是个弃妇,家门之耻,不要说要她的是太守家的公子,即使是个农夫,兄长也会一口答应的。这里不是她能长久停泊的地方。
但是,但是她和仲卿的誓言……
“你到底想怎样?说啊!”
兄长的低吼打断了她的沉思。兄长是绝不会再把她留在家中,但是,她不能违背和仲卿的誓言啊。如果,如果一切已成定局,那么,她只有一条路可走,只有一条路……
她轻轻的转过身,再次注视那阳光下的庭院,空气中荡起她平静而又沉稳的声音,“小妹我已为人妇,却又中道还家门,真是十分劳烦兄长,又岂敢自作主张。一切都听凭兄长安排。”
“你能样明白就对了。娘,我们快去禀报县丞大人。”
“对啊兰芝,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能为将来做好打算才对啊。”母亲似乎也很高兴。
“娘,我们快去。”
“好,好。”
母亲和兄长满意的走了。走了很远,似乎也还能听到兄长得意的笑声在整个庭院回荡。
秋风吹过,吹起她那丝一般的长发,拂过她淡色的纱衣上的青衫泪痕,扬起她眼角的泪水,仿佛一颗颗断线的珠子,渐渐消散在这萧瑟深秋的苍凉中……
细雨霏霏,将小村道两旁的树木洗成了苍翠的绿色,却又打下了满地的落叶。这连绵的雨丝仿佛是要洗尽这世界一切的罪恶,有像要带走一切的希望。
刘兰芝打着一把淡紫色的雨伞,上面淡然的呈现着几朵兰花。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散步了吧,她想。这里是她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地方,现在她终于要离开了。她凄凉一笑,抬起她那双写满忧郁的眸子,想多看一下这个地方,却不禁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一走到了村口了。
村口有一条小道,蜿蜒的通向外面。
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抽动了一下,焦急的眼光不觉的随着小道向远方望去。
仲卿,你为什么还不回来,你不是说过一定会回来接我的吗,明天就是我的婚期了,你若再不回来,我们以后都永无相见之日了!仲卿……
然而,小道依旧那样宁静,雨丝沙沙的落在小道上,静静的洗刷着小道的尘土。她觉得有些温暖的液体缓缓滑过她的脸颊,眼光中的焦急变成了无奈,她收起眼光,苦涩的摇了摇头,等他又有何用呢?就算他现在回来,也不能改变已成定局的一切,更不可能让一切重来——如果可以的话,当初就不会选择那样的路了。况且,现在的情况,他还是不回来比较好。
所以,仲卿,再见了。
她最后看了小道一眼,然后轻轻转过身,向村里走去。
突然,她听到后面传来一阵马嘶,如悲鸣一般,撕心裂肺。她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撕裂了,这马嘶她是熟悉的,是她亲手养了多年的马,而马的主人……
她猛然转过身,隔着层层雨丝,村口站着个身影,仿若一樽雕像般的矗立着,任由雨滴滑过他坚毅的脸庞,倔强的嘴唇……
仲卿,她不禁心疼,老是这样淋雨,身体会弄垮的呀。本能的,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将她淡紫色的伞向他移去。
“啪”,伞被一只有力的大手一把打在了地上,在地上滚了几下后,终于停了下来。
刘兰芝有些恍惚的看着眼前的焦仲卿,他用一种冷漠而带怨恨的眼神看着她,但她没有注意,她只是看着他疲惫而憔悴的脸色,心疼的想,他这几天在外面办事,一定很累吧。
他们在雨中静静的站着,许久,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然而她听见的话语,却寒过了这萧瑟秋雨——“恭喜,恭喜刘姑娘明日即成太守家的少夫人了,从此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心,被狠狠的抽了一下,好痛,浑身都痛,她觉得她痛得像要散了,泪,从她美丽的双眼中滑落,“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哽咽了。
“我说错了吗?磐石,蒲苇……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可惜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
“你什么都不明白!”她听到自己在说,“不是一切都能像你想的那样。我家里还有娘,还有兄长,他们不可能顺着我的心思,我是被他们逼的呀!”
“现在说这些又能怎样呢?你明天就一步登天,从此荣华一生。我也知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衙吏,又怎能和太守相争?”
刘兰芝有些失望的看着焦仲卿,“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吗?你以为我是贪慕虚荣吗?可我从没想过要嫁给他,我是打算去……去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把自己的眼光从他身上移开了,落在那把滚在地上的淡紫色伞上。
死?!焦仲卿有些惊奇的听到这些话语,然而他却听到自己仍然倔强的说:“死,你会吗?”
“好!”她抬起她坚定的双眼,看着他,然后一字一句的说,“如果你想坚守我们的誓言,那么今天晚上,我们就在黄泉下相会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没有看到他脸上震惊的表情。他看见她的身影逐渐的消失在层层的雨帘中,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他在外听说她的婚事,急忙告假赶回,一心以为是她背叛了他们的誓言,然而,却没有料到是这样。
兰芝,难道真的是我错怪了你吗?
夜色很黑,像一块玄黑色的大幕布罩住了这一方天地。偶尔出现的几颗星星,也闪烁着不安的光芒。天空中一轮残月,皓色而清冷的光芒在水池上跳跃着。
刘兰芝一身素白的衣服,静静的站在水池边,一头绢丝般的长发泻在她的肩上。
她抬头望了望院子,墙壁上,大门上到处都喜气洋洋的贴着大红色的“喜”字。这天,大家都为她的婚事忙的不可开交,兄长看到她也不再是一脸恼怒,而是喜笑颜开。全家都可以靠着她平步青云了。她刘兰芝也总算对家里有些用处了。不过可惜呀,她自嘲的笑了笑,到了明天,大家都要失望了。
她突然觉得一阵心酸,泪从她的双眸中悄悄滑落。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啊,只是因为婆婆的恶意挑剔,只是因为她离开夫家,只是因为这偌大的天地竟容不下她这一个小小的女子——或许就是因为她是女子才容不下的吧。
其实,死亡并不是自己所愿。只是这是条不归路,再也无发回头了,从她选择离开焦家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注定了。若是……若是婆婆不那样恶意挑剔,若是仲卿不是个孝子……
她有些骇然自己的想法,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想呢!“仲卿”,她听到着个名字在空气中荡开,一阵心痛,今天下午赌气似的跟他说了黄泉相见,可是仲卿,你还是不要来了,你是个男子,你还有很多路,而我,我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泪,滑落她的脸庞,滴落在池中,泛起阵阵涟漪。
她缓缓的向前跨了一小步……
“扑嗵”溅起的水花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着点点银光,然后渐渐的平静了,平静了,平静的吞没了一切……
——其实死亡真的不是自己所愿。
仲卿,你会来吗……
次日,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闻之者伤之,故为此文。
(此篇被小猪骂得体无完肤,说太矫情,太做作,太......用她的原话说,不仅仅是不好,简直就是恶心,她要我赶快将此篇删去,免得丢面子~~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此,不过就算是的也不要紧,只是写得好玩而已,是非功过,大家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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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老爷爷
2005-08-31 08:2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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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赴内蒙十余日,前日回到家中后看到了栖寒小朋友的文章《滋味》,老夫的第一感觉就是栖寒很讲信誉,讲诚信是也是老夫最为赞赏的一种做人的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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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江上清风
2005-08-29 19:0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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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学习效果最好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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